2009年2月25日星期三

江湖夜雨十年燈

那篇文章,有一個頗為氣勢磅礴又蒼茫絕望的名字:江湖。
2002年,我的語文老師在一向以最高綱領和正直體統為本的某間國家級重點高中的高二課堂上說:「我最後悔少年時代沒做的兩件事,一是沒有談一場像樣的戀愛,二是沒有在該讀武俠小說的年紀讀武俠小說。」
那年二月,城市裡某條商業街邊安靜得出奇,出奇得詭異的西餐廳。牛扒,意面,水果沙拉和橙汁。
那個時候的西餐廳還是高檔消費地;
那個時候的我還是第一次去西餐廳,新奇又緊張。
那時我仍堅持我自1999年開始所擁有的一個夢想,那時我亦不談戀愛,不看武俠小說。
(多年後,我雖不會如她一樣站上講臺,卻帶著同樣的身份後悔同樣的事情)
是的,那是一個夢想,而不是理想;理想,會用理性的判斷與努力去實現,而夢想,不過就是一個不會成真的想法,如夢。
我偷偷喜歡她,但是她又很知道。她好像一隻貓。
後來她走了,突然之間;所有人都不知所為何事,只有什麽都預感到的我,狠狠在家哭了好幾天。
班主任把我叫去談話:「高三,妳應該為自己著想;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
她走之前在辦公室外的樓梯上擁抱我。
那時是夏天,中午十二點半,天氣最炎熱,我渾身都是汗,自己都聞到自己刺鼻的味道。
陽光卻照不進我們擁抱的樓梯口。
有兩個吃著雪糕一邊從樓梯爬上來的低年級女生,拿眼睛看我們,毫不避讓也毫不吃驚,直勾勾。
她就推開了我。
許多年後在大學中文系的宿舍里,晚上十點鐘,拆她從地球另一半邊寄來的信。
她已離婚,一個人過得更加快樂,早前的憂鬱已經平復;一直不向我交待,因為不想破壞我心裡一個關於她的美好夢幻。
夢幻,便是虛構;中學生的時候,我的確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其實可以是喜歡自己虛構出的對方。
在那個我至今很陌生,又不得不熟悉的國度,她做到我曾經一直夢想去做的事;
而自她走后,我卻成為一個文科生。
背棄自己的夢想就是背棄自己;而我背棄自己是爲了追隨她,但到最後,她卻成為我曾經夢想成為的人。
這世界很多時候都是如彼真實,只不過大多數人,後知後覺。
不過,她還教會我一件事:從她那裡我第一次知道les并不是令人厭惡的事,但同時,我們又都永遠會是STRAIGHT的人。
強迫癥般瘋狂的一年半以後,我以最高分考入一個令所有人的期望值都大跌眼鏡的學校。
第一年的寒假,我忽然想起1999年的時候,我還曾有過一個夢想。
1999年,讀初中。
成績很差。
有一次期中測評后,班級名次掉到了中等偏下。班會的時候,班主任說要進行班委換屆選舉。
放學,我找到班主任,跟他說我要辭職。「我不喜歡做英文課代表,我喜歡做文藝委。」
阿媽知道便罵:「你倒精,曉得自己會被撤職,倒主動去請辭,還說要做文藝委。什麽都不准做,好好讀書!」
我沒有好好讀書。《妙手仁心I》在這裡首播的那一年,晚晚追看;
中考考砸。原因是,複習的最後階段,沒日沒夜偷看《紅樓夢》,學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填詩填詞還寫流行曲;
同桌與好友都說我有才,但阿爸阿媽和班主任,知道了也訓話。
讀世界名著也要偷看,有時不知道,大人的標準究竟為何物;所以也發過誓不會去養小孩。自己賺錢,就要自己花光它們去享受。
《妙手》播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從來沒有看到過結局。有一次,是暑假,播到結局的那一晚,中考成績公布。
沒有達線,全家開批斗大會,於是最後一集也看不成。
爸媽的訓斥下我哭得很慘,只因為,又看不到最後一集。
又後來,做了贊助生,依舊讀那間名校,只是變作全班倒數第十的差生,成日與差生混在一起,被優等生和任課老師不齒。
有一回,又是期中考試,下午考語文,中午突然見到電視臺重播最後一集;
我關起門來看完最後一集,終於看到最後一集。阿爸以為我在認真溫書。
後來,語文不及格。不記得拎住成績單返屋企后是怎樣下場,只記得考試時也很不開心,因為真幸運終於看到最後一集而最後一集竟然不是一個好的結局;
那場考試,考到睡著。
又又後來便成為了中文系的大學生。優等生。人人仰慕又敬畏。曉得好多事情,不曉得的又更多。
認識了許多人,做了許多「正統的」家庭與學校思想品德教育告訴我并不算正確的事。
有人對我說:「真是很羨慕妳能一直那樣執著,那樣堅持生活在妳美麗的夢幻里。」
當時我還以為「執著」和「夢幻」是很好的贊美,還對他們說「謝謝」。
十年轉眼就過去。在《妙手仁心》首播紀念日的第十個年頭,我知道了黃子華。
往下,就是人所共知的另外一個故事;
又可能并非人所共知,因為我開始知道,「執著」并非什麽壞事;但不執著,也未必不是好事。
做一個中文系的畢業生,沒什麽不好;但又不一定最好。
我做了許多,更加令「根正苗紅」的教育者們覺得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所以當然也不能讓他們知道的事。
從自怨自艾的多愁少女變成一個真正自戀的怪異女仔,前面的日子興許有些浪費,而後面的日子并非十分叫人期待;
又或者并不。
2009年最開始的時候,我來到一個,當年考出了高分,人人都期待我去的地方;
那一年,SARS盛行。我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藉口拒絕那個招生主任的邀請:「我怕疫區。」
當時,會有另外一種可能,我真的去了疫區,一早就知道了黃子華,對妙手仁心和最初的夢想也更加執著,於是一早也就去了香港,不必像如今一樣折騰,轉了專業,實現了夢想,在某個陰濕的夏季晚上,OT到七點五十,買了麥當當藏在包裡到新伊館,眾目睽睽之下在開場后遲到入座,只爲了不想浪費一張好多舊水的飛,坐在臺下看那個年近半百的明星講不算好笑的笑話,然後累到睡著,然後散場,然後回家,在微波里叮一叮已經冷掉的漢堡包,吃完,沖凉瞓覺;又或者,在那裡,聽太多「鳥語」,吃太多甜膩的東西,我開始討厭廣東話,討厭香港,討厭《妙手》里不真實的中產階級情懷,討厭黃子華cheaperper的衰樣,討厭一切在如今看來「是為樂事」的狀態,并極力想北上回歸——但那又將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然而并不,我只在2009年的春天快到的時候,來到那裡。
這個城市是否總會令我帶著擔憂?當年害怕SARS,如今又害怕如舊年一樣截斷回家鐵路的雪災,以及,幾乎暴動的白雲機場。
但我收穫的卻是數量等身的一堆SMS,和長到咋舌的話費賬單。
2009224日深夜,家。
大雨滂沱,我想一定大到比得上舊年夏天澳門綜藝一館外的那場雨。
只是沒有被雨霧籠罩的路燈,沒有絕望的空氣。
有一個叫阿嘈的女仔,叫我要在日誌里提到她的名字,於是我寫下上面的話,不知道是一個誰人的故事。
一個學過比較文學的人所說的話,你們都不可當真。

1999年,我也覺得長大應該當一名醫生。
總有一天,我還會來。

WRITTEN BY FELIN ONLY FOR YOU, TODAY FEB.2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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