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8日星期日

[講古無罪]之 一個故事

A

接到電話的時候她正在趕工去的路上。
「Hello?」
她已經學會一直把耳機插在機身上,這樣接到電話的時候,不會手忙腳亂。
耳機是出場的原配,功能很好,戴在耳朵里,幾乎聽不到自己周圍的雜音。
但聽筒里只有輕微的電流交叉聲,其餘一片空白。
「喂!喂?」她又叫了兩聲,仍是沒有應對。
她一下便確定對方是誰。
來電鈴聲并不特殊,她不想每次聽到鈴聲時便開始緊張。
最自然的應當是如常的生活;而緊張感則是對如常自然的扭曲。她有點抗拒。
不是電話聽筒的問題,她知道,對方的存在,儘管電流聲已經嘈雜到她聽不見那一頭呼吸的地步。

她還在一路繼續往前趕,昨夜沒原因地拖拖拉拉無法入睡,今日起得遲,幾乎要遲到。
耳邊風聲呼啦啦摩擦兩鬢頭髮;
她招手截住一輛剛準備駛離站臺的公車,急急忙忙跳進門口,掏出公交卡,「滴」地在刷卡磁條上一按——同時也聽到電話聽筒里傳來「叮咚」一聲。
是收線的聲音。
她揚了揚眉。

車廂里太擠了。
她雖然無比熱愛這座城市,但不免也要抱怨上下班公共交通工具里的人群。她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立足插身的位置,不久卻又要下車了。
「Sh*t!」她在心底暗罵,也顧不得許多,沖下車去奔向辦公的大樓。
鋪天蓋地的文件即刻將她淹沒于事務性的機械化工作中。

B

她扔掉一大堆手紙巾團,亂糟糟的一堆窩在座椅左手靠臂的塑膠袋里,實在裝不下了,只得去傾倒。
又或者她其實抱著查看情形的心態有點心虛地打開房門。
他一手舉著眼鏡一手捧著說明書艱難地在辨認紙上的字,但,沒有要理她的意思。
哼。她心裡說。但卻是很費勁在忍住再次走上前去幫他的衝動。
回到房間的時候,故意如常一樣輕掩上房門。咔噠一聲。她沒有上鎖,但不知怎會有這般聲音。
「鎖!就知道鎖!」
屋外還是莫名邪火。
「我沒有鎖!」有時她會爭辯,有時又不。這一次她自己都摸不清有沒有說話。

諸事懶怠。她有點後悔剛才撥了一通電話又沒有講話。不過她想,其實電話那頭可能一切心知肚明。
這種時候她總是很想恨恨地離開,卻又覺得自己過於殘忍和冷血。
當然她只是想想,她沒那么大能耐逃走。
這么說吧,她時常覺得,在外人眼裡她是個體貼懂事的人,只因為她不夠能幹,沒有條件遠走高飛,從而變得仿佛殘忍和冷血。
她到底是不是冷血?或者應該問:她的感情是否太過畸形?

其實她知道自己還算是正常。但仿佛不這樣反問以自虐,就過不到自己這關。
以自虐式的反問博取同情和安慰,世人常如此虛偽,只是很少有人敢於承認,甚至難以自我發現。

C

午飯時她想起似乎收到兩三條簡訊。上午太過忙碌,她根本沒有時間認真回覆。
工作的時候她是個冷漠到另朋友心寒的傢伙,仿佛她的世界除了業務就是業務,絲毫不近人情,甚至會對著家人告急的電話淡淡回應:「有無搞錯啊?多觀察一陣再說啦,可能都不是;我很忙啦,不要總是打電話來。」
所以事後常會後悔。
常?又不是。最嚴重的情況不過一兩次。
第一次是自小照顧她的鄉下阿公去世,她忙著一單幾千萬的合同沒能去見最後一面;
第二次是男朋友搭飛起移民去美國,她沒有去送機,後來到了美國的男友便和她提出分手。

「他有了別的女人吧?」告知當時身邊朋友戀情告吹時大家都這樣猜測,因為美國總歸是希望移民的亞洲優秀男性的天堂,有數不盡想盡辦法想留在那裡的美麗亞洲女人;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真正原因。
「你從來只有你自己。」前男友分手時丟給她的一句話。
人人聽來都會覺得是搪塞的藉口,但她明白這是事實。
解釋也無用,所以她未同身邊朋友做如此這般的解釋。

簡訊說了什麽?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她掏出手機打算看一下,先寫點什麽回覆過去。她知道幾個鐘頭前的最後一條簡訊鈴聲響過以後,發信的那個人一定已經很惶恐。沒有繼續追問,只因惶恐到無力。
打開翻蓋卻突然接到BOSS的來電:「妳在哪?快點回來,下午去H城開會!」
「立刻?!」「對,馬上!」「但我還在吃飯……」「很緊急,回來再說,打包!」
靠!她簡直想劈頭蓋臉罵回去。打工罷了,要我為你賣命啊!
但她終究沒有。她需要這份工糊口。

人人以為她是一個工作狂,其實她不是。
她為自己的夢想努力過;
只是,現實總是現實,那么殘酷。她的夢想總躲在點遙不可及的遠處,她被現實所累,還是被夢想所累,她已經分不清。

這一切,誰能理解?其實她不在乎誰來理解。她并不覺得有何怨言。
這條路總是自己選,預計到會後悔也選。
但或許她會知道?她想。每思及此,還是會感到安慰。

D

一個鐘頭之內她再次檢查了發件箱,確認早上的幾條簡訊的確都已發送成功。
有點似強迫癥了啊,她嗤笑自己。
其實她知道收件的那個人此刻有多忙,也可以耐心等到有回覆為止——她知道無論等多久總可以等到回覆;
最長的一次間隔,她等了一個禮拜。
那一次是她突然跟著BOSS出差,手機忘在家裡,直到隔周后回來看到才立刻回覆了簡訊。
所以她一直可以等。

只是,收不到回音,她總是有點期待的;
或許下一秒突然就有鈴聲響起?

她歪在床上看書,下午的光線蒼白透亮到令人恐慌的程度。

電話突然響起來,她一陣肌肉緊縮,繼而分辨出,那只是家裡的電話。
有來電顯示。她有點厭惡地接起來。
「幹嘛?」
「我在超市,有新鮮出爐的烤雞,要不要?」他的周圍人聲鼎沸,的確是在超市。
「隨便吧。你想吃就買。」她一瞬間就原諒了前晚的事。
其實她從不記仇,她只是記性好罷了。
「你這么說是買是不買?」
「不買不買!」她有點不耐煩:「那就不買,又不是沒有菜。」
「好好,就回來。」

她不習慣對他溫柔,正如他不習慣對她直白。
她習慣的是明明感冒發燒卻被狠狠地罵找麻煩,是明明已經畢業上班卻被盯著數落「你成日怎么都不看點書,真不求上進」,是明明好心幫忙卻莫名其妙被誤會繼而一頓大罵;
她憎恨這種明明,但突然失去,可能又不習慣。

人好賤。她想。或者是,她這個人好賤。(她只是又在自虐式地尋求同情,她突然又明白過來)

複雜的事她會逃避去想。其實逃避未嘗不是解決的方式。直到她明白,這世上仍是有人,可以令她毫無顧慮地傾訴或不傾訴;不傾訴的時候,哪怕只是存在感,都得安慰。

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
有一陣子特別虔誠信仰上帝的日子過去之後,她突然發現,經文上所說的,真的可以在人世間得到印證。

她燒了一壺開水。
他進門來,見到她在做前晚沒做完被誤會打斷的事。他開始冷嘲熱諷地習慣性碎碎念,但她什麽都不說,沖頭沖腦地把事情做完;
她只是決定講和。

E

凌晨一點四十四分。她終於到家。
去H城開會完畢后,爲了節省開支,BOSS竟又決定連夜趕回來。她簡直氣到要爆炸,甚至想當場撇下BOSS自費在H城開一個房間休息,但終於忍住了。
「請你好好放低」。她喜歡的一個偶像這樣說過。
算了,就當給追星增加點意義,追星起碼還可以指導一點人生之路。

她竟然好脾氣的和BOSS道晚安。但到家之後,就要散了。
沖凉都懶得沖,爛泥一樣癱在床上,腦子里千頭萬緒。
她想寫日記,想為自己那個夢想做點什麽,卻無奈睜不開眼皮。

朦朧間幾乎要睡著,直到手機簡訊的鈴聲又突然響起,「叮咚」嚇她一跳。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翻開來查看。
「我要睡了,有空記得聯絡我,讓我知道你還在呼吸。晚安。」
她突然醒過來,一骨碌坐起身,端著手機。
終於想起一整天都沒回覆的簡訊,和前日清晨沒有聲音的電話。

突然之間很想她。很。非常。

一陣等待后聽見她接電話的聲音,已經很朦朧,大約是迅速入睡了。

「唔……?」
「我……剛到家。」
「明白。早點睡。」
「你……」
「?」
「……」
「一切都好了。」
「……那就好……」
「那么,晚安?」
「……嗯……」
她感到的確困了。
「等等!」那頭突然叫住。
「什麽?」
一陣靜默之後,聲音稍許清晰了些,很輕很暖很安靜。

「我全部都知道。」

在這個如往日一般毫無懸念、毫無起色、毫無意外的夜裡,本來孤單的生命軌跡突然與遙遠地方的某個人有了交叉;何等令人百感交集。

一瞬間熱淚就奪眶而出。她不得不強忍著鼻音勸她早睡,掛掉電話。
撲在枕頭里,她哭得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被套被揪成一團,跟著,就這樣精疲力盡地睡著了。

第二日上午九點半。本該出現在公司的時間。她撥了一個電話。
「我要辭職。」

[完]

WRITTEN BY FE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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